《聊斋志异》的小故事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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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木雕人

听商人白有功说，在济南泺口黄河边上，他看见一个人挑着竹筐，牵着两只大狗。那人从竹筐里取出一个木雕美女，高约一尺。木雕美人的手臂能够自由转动，艳装打扮，栩栩如生。那人还给狗身上铺垫绸缎鞍子，让木雕美人骑在上面。安排停当后，他就叫喊着让狗快速奔跑。木雕美人从狗身上站起来，学着跑马戏的动作，一会儿蹬着马镫藏到狗肚子下面，一会儿弯腰伏到狗尾巴上，忽然又跪起向观众行礼。变化万端，看得真真切切。那人还上演了“昭君出塞”。他另外取出一个，插着雉尾，身披羊皮大衣的小人，骑着狗紧跟木雕美人其后。那“昭君”频频回头看，披羊皮大衣的就扬鞭紧追，一切都像是真人在表演。

博主案：蒲松龄的这个故事的确离奇，即便今天的魔术大师也恐难为之。这是留仙的创意杜撰、还是果有其事，已不可考校。总之是一段济南故事，各位尽可“姑妄言之姑听之”。

2，偷桃

少年时，我（即蒲松龄）曾去济南参加考试，正逢立春。按惯例，提前一天，各行的商家都扎彩楼聘鼓乐，吹吹打打地去藩司衙门“演春”，我也跟着朋友去看热闹。这天游人熙熙攘攘，大堂上坐着四个官员，都穿着大红官衣，东西相向而坐。那时我还小，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官，只听到人声嘈杂，锣鼓震耳。

忽然一人领着一个小孩挑着担子走来，好像在说话。因为人声鼎沸，我也听不出他说的是啥。只看到厅堂上笑声大作。有个衙役大声命令他们开演。那人正想开演，又问：“演什么？”堂上的官员互相商量后，一个小官吏过来问他擅长演什么，他说：“变戏法。”小吏汇报给长官，稍时便传令让他变桃子。魔术师一边答应，一边脱下衣服盖到竹箱上，还故意地埋怨说：“官老爷太不体谅人了！冰天雪地俺上哪里去寻桃？不取吧，又怕惹得老爷们发火。这可怎么办！”魔术师琢磨了一会儿，说：“俺有办法了。初春冰雪未融，人间何处去寻的桃子？只有王母娘娘的御花园中，才能四季花开不谢，可能那里会有吧。只有去天上偷来才行啊！”

他的小儿子说：“哈哈，能有天梯爬着上天吗？”老子说：“我有办法。”于是他打开竹箱，拿出一团绳子，找出绳头，向空中抛去。拿绳子顿时悬挂在空中，就像挂在了什么上面。随，绳子越抛越高，直入云端，手中的绳子眼看就要没了。他招呼儿子：“小子，你过来!我又老又累，既胖又笨，不能上天取桃子了，你去替爹走一趟吧。”说完把绳子递给儿子，还嘱咐：“你抓着绳子就能登天。”儿子接过绳子，面带难色，埋怨说：“老爹太糊涂，就这么一根破绳子，让我攀登万仞青天，倘若我爬到半截腰里绳子断了，你到哪里去找我的尸骨呢？”老子拍着儿子，强忍呜咽劝说道：“我已失口答应，来不及后悔了，只好麻烦儿子去一趟。你别怕苦，假如偷来仙桃，必定有重赏。我就拿它给你取个漂亮媳妇。”儿子很不情愿地拿起绳索，盘旋上登。他双手交替，两脚登绳，像是蜘蛛缠丝，逐渐攀向云端，消失了踪影。

过了好大一会儿，从天上坠落下来一只像碗口大的桃子，魔术师大喜，立刻献到大堂。官员们来回传看，也不知是真假。这时，绳子忽然落地，魔术师惊呼：“完了！天上有人砍断了绳子，我儿靠什么托着？”一会儿，天上又掉下一个东西，一看原来是小孩子的头颅。魔术师捧着儿子的头颅大哭：“这必定是因为偷桃子，让看护人发现了。我儿的命没了！”又有一物从空中掉落，是孩子的一只脚。紧接着，孩子的肢体纷纷落下。魔术师大为悲痛。一一捡起儿子的尸骨放进竹箱里，盖上了箱盖。他哭着说：“老夫就这么一个儿子，陪我走南闯北。如今尊从父命，不料竟遭此惨剧！我只好揹他去下葬了。”他走进大堂，跪倒在地说：“为了偷桃子，害死了我的儿子。老爷们假如可怜小人而帮我安葬他，我会知恩图报的。”官员们又惊又怕，都连忙捐钱。魔术师接受下来缠进腰包里，回到竹箱前，拍打着说：“八八儿，还不出来谢老爷赏赐，你想待到何时？”这时，一个蓬头的孩子头顶开竹箱盖，爬了出来，朝着北面磕头，这正是魔术师的儿子。因为这魔术太离奇了，所以，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3，鹰虎神

济南的东岳庙在城区的南郭。庙门口左右各有一尊高约丈余的神塑，俗名叫“鹰虎神”。神像面目狰狞，十分可怕。庙里的道士姓任，他每天鸡叫时起床焚香诵经。有个小偷混进庙里藏在院廊里，看见道士去念经就偷偷地溜进道士的卧室搜索钱财。无奈啥也没搜着，只在草垫子底下找到了三百文钱，顺手装入腰包，拔开庙门插关跑了。

小偷打算去登千佛山，往南流窜了一阵到了千佛山下。他碰到一个巨人从山上走来，左臂上还有一只苍鹰。走近一看，巨人面呈青铜色，仿佛像是东岳庙门前的那尊“鹰虎神”。吓得小偷，蹲在地上一个劲的打颤颤。“鹰虎神”大声喝道：“你小子偷了钱想往哪里跑？”小偷更加恐惧，磕头如捣蒜。“鹰虎神”揪住小偷，让他滚回庙里还钱，跪在地上听候道士处置。道士做完功课，回头一看有人跪在地上，很是惊讶纳闷。小偷自己把经过说了一遍，道士总算明白个中的原委。他收回钱来，也没报官，就把小偷放走了。

4，丐僧

济南府有个像叫化子的和尚，他赤脚穿着百衲衣，每天在芙蓉街、大明湖一带的馆舍里念经和募抄经文。送给他酒饭、钱粮，他都不接受。问他需要什么，也不回答，整天看不见他吃饭。有人劝他说：“师父既不喝酒吃肉，应当找个山村僻巷待着，何必天天到腥膻之地来回转悠？”和尚的睫毛长如手指，他闭目诵经，好像什么也没听到。少许，那人又劝说他。和尚睁大眼睛，高声斥责说：“你少管闲事，我就是要这样做！”说完继续诵经不停。过了很久，他才出门离去。有好事的人跟在他身后不住地问他这们做的原因，他一路小跑，就是不回应。那人死盯着追问，和尚怒吼：“这不是你们该知道的！老僧偏要这样做！”

过了多日，和尚忽然出了府城南门，僵卧路边，三天不动弹。城郭居民怕他饿死受到牵连，就聚到一起劝和尚离开此地，七嘴八舌地说，要饭，给饭；要钱，给钱。和尚闭目躺卧，还是一动也不动。大伙一边摇晃他，一边好言相劝。和尚大怒，从百衲衣里拿出一把短刀，剖开了自己的腹腔。还把手伸进去，掏出肠子在路边整理，随之气绝身亡。众人非常害怕，立刻报告府上，答复是用席子一卷，埋掉拉倒。

几天后，野狗扒开了坟墓，露出席子。脚踏席子，空空如也；挖出来一看，席子封得好好的，可是竟然像是蚕茧，里面嘛也没有。

5，快刀

明代末年，济南府所属地区有很多盗贼作乱，各地官府都设置了官兵捕捉，捉到就把盗贼杀掉。章丘的盗贼尤其多；章丘有个士兵的佩刀特别锋利，杀人的时候一下子就能顺着骨头剖开。有一次，官军捕获了十多人，押赴市曹斩首。盗贼中有一个人认识这个士兵，就对他说：“听说你的刀最快，斩首时决不会割第二次，请你用这把刀杀我。”士兵同意了，说：“好的，你就靠近我，不要离我太远。”这个盗贼跟着他到了行刑的地方，士兵一刀挥下去，那盗贼的人头一下子就滚出去数步之外，在地上转动未定时，口中称赞到：“好快刀！”

6，王货郎

济南有个卖酒的老头儿，派他的儿子小二到齐河去收取赊欠的酒钱。小二出了西门，遇到了哥哥阿大，这时，阿大已经死了好久。小二惊讶地问道：“哥哥，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呢？”阿大回答道：“阴间有一件疑案，须要你前往作证。”小二变了脸色，责怪兄长。阿大指着身后一个差役打扮的人说：“这位是官府的差役，岂是我能自作主张呢？”于是，他抬手招呼小二，小二就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他们狂奔了一整夜，来到泰山脚下。忽然看到一座官府衙门，他们正要一起进去，却见一群人纷纷走出来。差役上前拱手问道：“那件案子怎么样了？”其中一个人回答说：“不必再进去了，已经结案。”于是，差役放了小二，让他回家。阿大担心弟弟没有回家的路费。差役考虑了很久，便领着小二走了。走了二三十里地，他们进了一个村庄，来到一户人家的屋檐下。差役嘱咐说：“如果有人出来，就让他送你回家；他如果不同意，你就说是王货郎让他这么做的。”说完，差役就走了。小二昏沉沉地睡死过去。天亮以后，房屋的主人出来，见一个人死在门外，大为惊骇。他在身旁守候了一阵子，就见小二渐渐地醒过来了，于是将他扶进屋里，喂了他一些东西。小二这才告诉他自己的居处，然后，就求主人出钱送他回去。主人很犯难，小二就按照差役教的说了一遍。主人听了，惊慌失色，急忙租了车马送小二回家。小二要还给他钱，主人不肯接受。问他其中的原因，他也不肯说，只是告辞而去。

7，跳神

济南一带有个风俗，家里有了病人，就在内宅请神问卜。请来一位老巫婆，一边用手拍击铁环和单面鼓，一边舞动腰肢做出种种姿态，名叫“跳神”。这种习俗在都市里尤其盛行。良家的少妇，也时常在闺中自行跳神。把肉放在盘子里，把酒倒在杯里，一齐摆在桌案上；室内点上很大的蜡烛，照耀得象白天那么明亮。跳神的妇女腰间系着短幅的裙子，弯起一只脚跳起“商羊舞”。由两人握住胳臂左右扶持，跳单足舞。同时，口中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连绵不断，像是唱歌，又似乎像是祷告，字数多少参差错落，没有音律，但是带有一定的腔调。这时有好几面鼓胡乱地敲，蓬蓬蓬蓬地声音杂乱刺耳。跳神妇女的口忽张忽合，夹杂在鼓声之中，也辨别不清她在唱些什么。不大工夫，只见她把头下垂，双目斜视，站立全凭人扶持，否则就会跌倒。紧接着忽然伸直脖颈，奋力向上跳跃，离地一尺多高。这时，室内的妇女们都严肃而惊愕地互相瞧上一眼，齐声说：“祖宗来吃食了！”便一口气把灯吹灭，室内外顿时漆黑一片。人们惊惧地都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站着，谁也不敢说一句话；其实就是大声讲话这时也听不到，因为鼓声还在杂乱地敲着。大约过一顿饭的工夫，就听跳神的妇女高声呼唤公公、婆婆和丈夫、嫂嫂的名字，这时，才又一齐点燃蜡烛，躬身向神仙问吉凶。再看杯中、碗中、桌上已经全都空了。大家都看看跳神人的表情，看她是生气还是高兴，然后恭恭敬敬地依次向她问话，用她回答的言语来预测吉凶。在室内的妇女当中，有人在心里认为跳神不灵的，她这样一想神仙就已经知道了，通过跳神人的口立即宣布某某在讥笑我，这是极大的不敬，现在要剥掉你的裤子。诽谤神仙的人一看，自己的裤子已经没有了，后来在门外的树顶上寻找到了自己的裤子。

满族的妇女，对跳神信奉得尤其虔诚。哪怕遇到一点儿疑惑的小事，也都要跳神来求得决断。跳神时，要装束整齐，骑着假虎或假马，手持长兵器，在床上舞蹈，名叫“跳虎神”。马或虎的气势要威武雄壮，跳神人的声调要粗重浑厚。有的还自报是关羽，张飞，玄坛真君降临，名号种种不一。气势盛大，威风凛凛，尤其令人敬畏恐怖。有男人在窗上穿洞来偷看，立刻就会被破窗而出的长枪刺穿帽子，挑进屋去。一家的老小从婆婆、儿媳到大姐、小妹，全都严肃寂静地排成一行站立在旁边，心无杂念，身无懈骨，诚心诚意地观看跳神。

8，寒月芙蕖

济南有一个道人，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的姓名。无论冬夏都穿着一件夹道袍，腰间系着黄丝绦，身上再没穿别的了。经常用一个半截梳子梳头发，梳完就把头发盘在头顶，用梳子插住，像戴着一顶帽子似的。白天赤脚在街上走，晚上就睡在街头，身体周围几尺以内的冰雪都融化殆尽。初来时，常常给人变魔术，看的人争着给他钱，街上有一个流氓无赖，送给他酒，要求道人教他变魔术，道人不答应。

有一次，这个流氓遇见道人正在河里洗澡，便突然抢走他的衣服要挟他，要他传授魔术。道人向流氓作揖，说道：“请把衣服还我，一定不吝惜这点小本事。”流氓怕道人哄他，说什么也不肯放手。道人说：“你真的不还吗？”流氓说：“就是不还。”道人默默地不再同他说话；忽然间，只见流氓手里拿的黄丝带变成一条大蛇，粗得握不过来，绕住他的身体六七匝，昂着头，瞪着眼，冲他的脸上直吐信子。流氓吓得要命，跪在地上，脸色发青，气也喘不过来，只有哀求饶命。道人于是把蛇抓过去，到他手里又变成了丝带。打这以后，道人的名气就更大了。那些有钱人家听说他有奇异的本领，便邀请他一同游玩，从此他经常往来于有钱人家。当地司，道两级的地方官员都知道他的名声，每当宴会时，也带着道人一起去。

有一天，道人宣称要在大明湖的水面亭设宴席，回请那些请过他的官员们。到那天，每一个被邀请的人都在自己的案上看到道人的请帖，可是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送来的。客人们纷纷前去赴宴，到了水面亭，道人恭身出来迎接。进去一看，只是一座空亭子，坐榻茶几一样也没布置，大家都以为道人是撒谎骗人。道人对各位官员说：“贫道没有仆从，我想麻烦诸位的扈从们代劳代劳，替我跑跑腿。”官员们都满口答应，道人就在墙壁上画两扇门，用手敲敲，就听里面有人答应，并且用钥匙打开锁，开开门。大家都凑上前往门里观望，只见里面很深，有人来往走动，屏风、帐幔、床榻、桌几，样样都有。当即有人从里面把这些东西一件件传递到门外。道人叫那些扈从们接过来摆放排列在亭子中，并吩咐他们不要同里面的人说话。传递东西时，双方只是互相看看，微笑而已。不一会儿，亭子里都摆满了，布置得富丽堂皇。接着，香味扑鼻，热气腾腾的酒菜，一盘一盘地从墙里传递出来。座上的客人们没有一个不大为惊诧的。这亭子本是背面临水的，每当六七月时，几十顷湖面上开满荷花，一眼望不到头。可是宴会之时正是冬天，窗外湖面一片茫茫，只有对岸远处冒着几缕青烟。一个官员叹息着说：“今天这样的盛会，可惜没有荷花点缀！”大家也都有同感，觉得这确乎是美中不足之处。不一会儿，一个穿黑衣服的当差跑进来告诉说：“荷叶都长满池塘了！”满座都很吃惊，推窗一望，果然一片片葱绿的荷叶布满湖面，中间夹杂着千万朵的荷花苞，转眼之间，花苞一齐开放。北风吹来，阵阵清香沁人心脾。大家又欢喜又诧异，忙差人荡着小船去采些莲蓬与荷花来。只见一个扈从摇着小船进入荷花深处；过了一会，船摇回来了，可是人却空着手。官员们问他，他说：“小人划船到湖里去，只见荷花都在远处；等划到湖的北面，又没有，只见一片荷花又都在湖的南面。”道人笑着说道：“这只是梦幻中的虚花罢了。”不多时，酒喝得差不多了，荷花也纷纷凋谢；忽而北风大起，把亭亭如盖的荷叶一齐吹折，渐渐地都没有了。在座的济东观察十分高兴，把道人带回官衙，每天让他陪着自己游玩。

一天，这位观察请客人饮酒；他家一向有家传好酒，每次请客，以一斗为限，从来不舍得供客人尽情喝够。这一天，客人们喝了觉得甘美无比，大加赞赏，一定要主人再拿出来，喝个痛快。主人却连忙说酒已经空了，说什么也不肯再拿。道人笑着对客人说道：“你们一定想要满足肚子里的酒虫，就跟我要好了。”客人便请他再弄些这样的酒来，只见道人把空酒壶放到袖子里，过了一会又拿出来，果然壶里又有酒；道人给在座的人又一一斟满，一尝那味道，与主人的家酿美酒没有不一样。于是大家开怀畅饮，一直到喝够了才罢。

客人散后，这位观察老爷心里很犯疑惑，便进去检查自家的酒坛子。一看，外面的封条一点没动，而坛子里的酒却空了。心中非常气愤，便以妖人的罪名把道人抓了起来，命手下人狠狠地拷打。谁知棍子刚下去，观察老爷猛然觉得自己的屁股一阵暴痛；再打几下屁股上的肉几乎要绽开。堂下的道人像真的被打似的一声声嚎叫，堂上的观察老爷屁股流的血已经把坐褥染红了。只得连忙叫止住别打，下令赶出去。道人就离开济南，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后来有人在金陵看见他，穿着打扮还是同以前一样，但问他话，则笑而不答。

9，冯木匠

山东巡抚周有德，打算把旧日的德王府改建成巡抚衙门，当时召集了许多木匠。一次，一个姓冯的木匠在府邸内值夜班。晚上刚刚睡下，突然从半开的窗子看到了明月当空，照得地上如同白昼。隔着窗户远远望去，院墙上站着一只红色的鸡；冯木匠正在看着，那只红鸡飞到了地上。

不一会儿，有位少女探出半个身子往屋里看。冯木匠以为她可能和工匠中的某人偷情，就仔细听，发觉大家都睡熟了，不由暗自动了心，希望少女错投自己的怀里。稍过一会儿，那少女果然翻进窗子，直钻到自己怀中。冯木匠暗自高兴，一句话不说，便与她交欢起来。过后，少女离开了，从此夜夜都来。

进到家里，家中的人一个也没有看到她。冯木匠这才知道她并非人类。一块生活了几个月，冯木匠自感精神越来越差，心里更加害怕，于是就请了一位法师来镇邪驱妖，结果一点效果也没有。一天夜里，少女盛装而来，对冯木匠说：“世上的缘分早有定数，该来的你推不开，该走的你留不住。我走了。”就此消失不见，再也没有回来。

10，韩方

明朝末年，济南府以北的几个郡县，瘟疫肆疟，家家如此。齐东有个农民叫韩方，非常孝顺。他的父母都病了，于是韩方准备好纸钱和丝帛，到孤石大夫庙里哭着祷告。回来的路上依然哭个不停。路上遇到一个人，此人衣着整洁，问他：“为何悲伤？”韩方如实告之。那人说：“孤石神不在这里，你祷告又有什么用呢？我有个小办法，你可以试一试。”韩方听后很高兴，便问他的姓名。那人说：“我又不求报答，何必通名报姓？”韩就请他到自己家去。那人说：“没必要。你只管回去，把一张黄表纸放在床上，厉声说：‘我明日到都城去，把这些事告诉岳帝！’病就好了。”

韩方担心无效，再三请求那人能去一趟。那人说：“实话告诉你：我并不是人类。巡环使者因为我诚实可靠，让我做了南乡的土地神。由于被你的孝心所感动，巡环使者专门叫我来教你这个小办法。目前岳帝正在召集那些枉死之鬼，其中对老百姓有功的，或正直不作邪祟的，就任用为城隍神、土地神。现在祸害人的，都是府城里被北兵所杀的那些冤鬼，他们都急于想到都城去应召，所以沿途索取贿赂，以混口饭吃。说要告诉岳帝，他们一定害怕，因而病就好了。”韩方悚然起敬，趴在地上叩谢。等起来时，那人已不见了。回到家中，按着那人所教的法子去做，父母的病都好了。后来又把此法传给乡邻四舍，没有不灵验的。

11，上仙

癸亥三月，我（蒲松龄）和高季文去济南府，同住一家旅馆，季文忽然病倒。碰巧高振美也随从高念东先生来济，就与他们商量请医问药的事。听袁鳞公说，城南梁氏家有个狐仙，善于治病，就一同去拜访梁氏。梁氏，原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意态平和，颇有狐仙的味道。走进房舍，里间屋门挂着红布帘。掀开门帘一看，墙壁上悬挂着观音菩萨的画像，和两三幅跨马持戈、大群随从的人物画。北墙下有个桌案，桌案上摆放一张高约一尺的小座椅，铺着绸缎坐垫，说是上仙来后就坐在这里。众人焚香站立作揖相拜。梁氏敲击钟磬，口中念念有词。礼拜完毕，梁氏请来客到外屋落座。她自己站在门帘前一只手整理头发，一只手托腮和客人交谈，讲述上仙灵显的事例。许久，天色已近黄昏，大家怕夜道难走，不好回去旅馆，又催促梁氏再请上仙。梁氏便击磬祷告一番。她转过身来站着说：“上仙最愿意深夜交谈，其他时候往往找不到他。昨夜有个应试的秀才，拿着酒菜来和上仙饮酒，上仙也拿出佳酿待客。大家举杯赋诗，十分欢乐。散席时，天都快亮了。”还没说完，就听到屋内传出像是蝙蝠飞动的响声。正想细听，忽然桌案上犹如落下一块石头，砰的一声巨响。梁氏转回身去说：“快吓死人了！”这时，桌案上传来一个健壮老头的感叹声，梁氏拿一把芭蕉扇遮挡着小座椅。座椅上有声音说：“有缘，实在有缘啊！”他还大声让座，又像拱手施礼。过后，他问来客：“各位有何指教？”高振美按照念东先生的意思，问：“您见过观音菩萨吗？”上仙回答：“南海是我的熟路，我怎能不见！”又问：“阎王爷那里有什么不同？”回答：“和阳间一个样。”“阎王爷姓什么？”“姓曹。”后来替季文求药，上仙说：“回去后夜间要用茶水祭祀，我从观音大士那里讨回药来赠送各位，什么病都会治好。”大家各有所问，上仙一一作答，于是告辞而归。

第二天，季文的病情果真大有好转。我和振美整装急着赶回淄川，所以没来及再次拜访。

据文献记载：上述故事中的高念东，名珩，字葱佩，号念东，别号紫霞道人，淄川人，明崇祯二年（1643年）成进士，选庶常，清顺治朝授检讨，升国子监祭酒，后晋升为刑部侍郎。著有《劝善》诸书及《栖云阐集》。蒲松龄对他十分敬仰，在《聊斋志异》基本完成时，亦即康熙己未年（1679年），就请高念东写了一篇序文，高念东遂成为第一个欣赏和评价《聊斋志异》的读者。

12，刘亮彩

济南的怀利仁说，刘亮彩大人是狐仙的后代。最初，刘亮彩的父亲住在南山，有个自称姓胡的老头到他家拜访。刘太翁问他住在哪里，胡老头说：“就住在这个山里。山里空旷无人，就咱们俩，早晚相伴到很不错；所以我前来拜见，与你认识认识。”于是，刘太翁和他闲聊起来。老胡善谈而风趣有味，老刘很喜欢他，就炒菜烫酒热诚款待，让老胡晕乎乎的离去。隔一天后老胡又来了，老刘更加厚待他。刘问：“承蒙与您相交，我觉得与您很有缘分。但不知您家居何处，我能冒昧的问一下吗？”老胡说：“不敢瞒您，我其实是山里的老狐狸精，因为与您前世有缘，才敢来门下相交。我即使不能给您带来福气，也决不会给您制造灾祸，这一点，请您放心别怕。”老刘并不怀疑，反而更加敬重老胡。叙起年龄，老胡年长，从此二人就像兄弟一样不断来往。遇到小的祸福，老胡也预先告诉老刘。老刘没有子女，老胡一天说：“您别担忧这事，我会给您的当后代。”老刘很惊讶他说得太离谱。老胡解释说：“我预料自己的气数已尽，很快就要投生。与其投生其他人家，不如投生到老朋友家。”老刘说：“神仙万寿无疆，你哪会这样？”老胡摇摇头说：“这不是您能理解的。”说完告辞而去。夜间老刘梦见老胡来说：“我真的来了。”他醒后，夫人已经生了一个男孩，这男孩就是刘亮彩大人。男孩长大后，身材矮小，说话灵巧诙谐，很类似狐仙。他少年就有才名，壬辰年考中进士。他为人侠肝义胆，能急人所难，因此，秦楚燕赵各地的朋友纷纷来拜访，门前车水马龙；竟让他的门前形成了小饭市，卖酒卖大饼的赚取了大把银子。

13，钟生

《钟生》收载于《聊斋志异》卷八。在《钟生》中，德王府所请的道士似乎比嘉靖皇帝朱厚熜的宠幸邵元节、陶仲文之徒道力还要深。辽东名士钟庆余，到济南府参加举人考试。到了济南后，听说德王府中有个道士能够预知人的吉凶祸福，很想去拜见他。考过两场后，他散步来到趵突泉，刚好遇上了那个道士。道士年过六十，须长过胸，满头白发。许多人聚集在那里，向其问吉凶。道士以含糊的隐语回答他们。突然，道士在人群中发现了钟生，欣然握着他的手说道：“你的心术德行，让人尊敬！”说着便挽着他的胳膊走上楼去，对钟生说：“你莫不是想知道自己的将来？”钟生答道：“正是。”道士说：“你的福命很薄，但今年的科考还是有希望的。不过这次荣归后，恐怕见不到你的母亲了。” 钟生平日很是孝顺，听说后哭泣起来，打算不等考试完结便回家。道士说：“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恐怕连举人也没有希望了。”钟生说：“母亲去世时不能在身旁侍奉，连做人的品格都不够，即便是将来贵为卿相，又有什么光彩呢？”道士说：“我前世与你有缘，今日我一定尽力。”说着便拿出一粒药丸，说道：“可派人赶快送回家，让你母亲服下，可延长寿命七日。考试完了，你们母子还可见上一面。”

钟生接过药丸藏好了，匆匆走出。第二天，钟生匆忙答完考卷，便星夜奔回家中。回家后，见到奄奄一息的母亲在病床上躺着，立刻把药丸给母亲服上，母亲的病渐渐有所好转，拉着他的手高兴地说：“刚才我在梦中去了阴曹地府，看到阎王和颜悦色地对我说：‘考查了你的生平，一生没有多大罪恶。看在你儿子孝心至诚，赐给你十二年的阳寿。’”没过多久，钟生母亲的病果然康复了。

没过几天，便听到钟生中举的消息。钟生告别母亲到了济南，向道士致谢。道士说：“你既然高中举人，令堂又增添了寿数，这都是你美德的报应，我有何功劳？”钟生对道士未卜先知其来意甚是敬佩，进而拜问其终身。道士说：“你命中没有大福大贵，但能享高寿，这你也应该知足了。你前生与我都是和尚，一次因用石头打狗，误伤了一只青蛙，现在这只青蛙已转生为驴。按照你前生的命数，本应遭到横死，但你的孝道美德感动了神灵，已有消灾解难的星宿在帮助你，所以你才逢凶化吉。但你的夫人前世不守贞节，命数注定她年轻守寡。现今你以德延寿，她已配不上你，明年将会死去。”钟生很是难过，问继妻在哪里，道士说：“在中州，现在已十四岁了。”临别时，道士嘱咐说：“倘若遇到危急之事，直奔东南。”

过了一年多，钟妻果然病死。钟生的舅舅在西江做县令，钟母让他去探望，顺便路过中州时，验证一下道士的预言。途中，钟生偶然路过一个村子。一群男女正在河边演戏。他正打算绕道而过，忽然有头失去缰绳的公驴，跟在钟生后面，惹得钟生的坐骑乱踢。钟生回过头来用鞭子抽打驴耳，公驴受惊狂奔起来。当时有位六七岁的小王子，由奶娘抱着坐在河边看热闹。公驴冲了过来，卫士们来不及护卫，结果把小王子挤到了河中被水淹死。众人大声喧哗，要抓住钟生。钟生拼命奔跑，忽然想起道士说过的话，极力奔向东南。

大约跑了三十多里路，进到一个山村，有一老翁站在门口，钟生下了坐骑向老者作揖行礼。老者邀他进屋，自言姓方，便问他从何而来。钟生叩伏在地，把实情相告，老翁说：“不碍事。你就住在我家里，我派人去打听一下。”到晚上听到了消息，才知道掉下河的是位小王爷。老翁大吃一惊，说道：“死了别家的孩子我还可以帮忙，现在可就爱莫能助了。”钟生苦苦哀求。老翁仔细想了想说：“真不好办啊。你先住一晚，听听风声缓急，咱再想办法。”钟生又愁又怕，彻夜不眠。第二天老翁打听到消息，已经发下公文捉拿肇事者，窝藏者也要斩首示众。老翁面有难色，钟生更加惊恐不安。到了半夜，老翁进屋坐下便问：“你的夫人多大了？”钟生告知其妻已病故。老翁高兴地说：“我有办法了。我的姐夫在南山出家修道；姐姐也已去世，只留下一个女儿，由我抚养成人，人很聪明。我把她许配给你，怎么样？”钟生庆幸道士的话得到验证，便高兴地回答说：“我太幸运了。就怕连累了您。”老翁说：“我姐夫道术精妙，但已经长久不过问人世间事了。你们成亲后，你再与外甥女商量，必然会有办法。”钟生高兴极了，就入赘老翁家。

姑娘十六岁，艳绝无双。婚后钟生常对着她唉声叹气。姑娘说：“我即使生得丑陋，也不至于刚成亲就惹你厌恶？”钟生赔礼说：“你天仙般美丽，能和你成百年之好，实在是太幸运了！可我祸患缠身，唯恐半路分手。”于是把来时途中发生的事如实告诉了她。姑娘埋怨道：“舅舅也真是的！这种弥天大祸，也不和我说清楚，却把我往火坑里推！”钟生忙跪下说道：“是小生我死死哀求舅舅，舅舅可怜我又苦于无法解救，知道你能有起死回生的办法，才让你我结合。我虽不是个好丈夫，但家世门第还不至于辱没你的家门。倘若能脱此大难，以后定然会好好地待你。”姑娘叹息道：“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但我父亲自削发为僧以来，儿女之情早已断绝。没有办法，只好我们一同哀求他了！”，第二天，两人一起去见其父。走了十几里，来到南山。进入禅堂后，见一老僧闭着眼盘腿打坐，一个小和尚手拿拂尘在旁伺候。整个禅房打扫得干干净净，但老和尚面前却布满了沙石。夫妻先后跪在沙石之上。姑娘参拜道：“很久没有来看望父亲，现在女儿已经出嫁，特带女婿前来问候。”过了半天，老和尚才挣开眼说道：“把驴子牵来了吗？” 姑娘回答说：“没有。”老和尚说：“你们马上回去，把驴子快速牵来！”两人拜谢后，狼狈不堪地往家走。

回到家里，按照老和尚的吩咐，把驴子牵到庙里，但不解其意，只能听天由命了。过了几天，听说罪人已被抓住处死。夫妻俩为躲过这场灾难而庆幸。不久，庙里派来个小和尚，把一根断了的竹竿交给钟生说：“替你顶罪死了的就是这根竹竿。”并嘱咐钟生把它埋葬祭祀，来消解竹木所受的冤屈。钟生拿过竹竿一看，砍断的地方还有血痕呢。于是虔诚地祷告后，把竹竿埋了。夫妻二人不敢在这里久留，连夜回到了辽阳。

本文通过辽东名士钟生来济南参加乡试的故事，揭露了封建社会科举制度衡文取士的弊端和给读书人造成的种种祸害。

14，鬼隶

《鬼隶》收载于《聊斋志异》卷十一，它揭露了明末清军南下屠杀济南百姓的罪行。历城县的两个公差，奉了县令韩承宣的命令，到外地去办公事，年底时才回来。路上遇到两个人，看他们的打扮像是衙门的差役，因是同行就一起聊了起来。那二人自称是府里的差役。历城县的公差说：“济南府城里的捕快皂隶，十有八、九都认识，可是从未见过二位。”那两人说：“实不相瞒，我们是济南城隍鬼差。现在要去东岳送公文。” 历城县的公差问到：“公文为了何事？”回答说：“济南要遭大劫难，所送报的是杀人的名单数目。” 历城县公差忙问有多少人。回答说：“也不太清楚，大约接近一百万吧。”问什么时候，回答说：“正月初”。历城县公差大吃一惊，心想回到府城正是过年，既怕遭了难，又怕不按时回去受责罚。鬼差说：“误了限期罪小，入遭劫数祸大。最好还是到别处避一下，暂时不要回去。”差役听从了鬼差的意见。不久，北兵大举攻入府城，血洗济南，杀人百万。这二人因躲避而幸免。

据史书记载，明祟祯十一年（1638年）秋，清兵第五次进关，第二年正月破济南，俘德王朱由枢。《鬼隶》一文说济南此役“扛尸百万”,但德王府竟有人幸存。文中的历城知县韩承宣会同山东巡按宋学朱率领千余名守军和民众拼死抵抗，但终因寡不敌众，孤立无援，在坚守了九个昼夜后，于第二年的正月初二日，济南城被攻陷。宋学朱在城楼上战死，韩承宣也同其他官员一起遇难。这正是蒲松龄出生前一年的事，必然会给济南人民留下深刻而又惨痛的记忆。济南人为纪念宋、韩这两位忠贞不屈的民族英雄，便在城里双忠祠街建祠以为祭奠。